本文刊載於《MUZIK古典樂刊》第39期

1856年的7月27日,克拉拉.舒曼(Clara Schumann)造訪了位於恩德尼希的精神病院,在那裡,她見到了已被隔離快兩年的摯愛:「他認得出我,並且對我微笑,用虛弱的手臂摟住我的脖子,並輕聲的叫著我的名字。」這是他們最後一次的見面,兩天後,舒曼病逝,得年四十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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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位音樂家,舒曼的音樂人生不超過二十年,他大器晚成,卻又死得太早,如果只從他的音樂創作來探討他,未免太過狹隘,更無法一窺他獨特之處。然而作為一個人,在他四十多歲的生命裡,仍然有許多事情值得我們來認識與討論:他的童年、他的音樂學習之路、他兼具文學家與音樂家的雙重身份,還有他和克拉拉間讓人歌詠的愛情故事……。就如同我們可以從一位作曲家的音樂來了解這個人;一樣的,我們也可以從一個人的一生來體會他的音樂。

今年是舒曼200歲冥誕,就讓我們再來重新認識這位浪漫時期,最與眾不同的大師。

幼時的舒曼  

平凡中的不平凡

 羅伯特.舒曼(Robert Schumann)於1810年出生於奧地利的茨維考(Zwickau),是家裡的老么,排行第五。他的父親奧古斯特.舒曼(August Schumann)是當時茨維考最有名的書商,母親喬安娜(Johanne Christiane Schumann)則為外科大夫之後,生性風趣,同時也是一位音樂愛好者。由於產下舒曼時,喬安娜已經高齡四十多歲,且身體狀況本就不好,也因此小時候的舒曼是由姐姐愛蜜莉(Emilie Schumann)負責照顧,後來又由友人Frau Ruppius代為撫養。雖然早期的舒曼並沒有和他的父母親在一起生活,但根據文獻資料,舒曼的童年並沒有不愉快的成長經驗,同時,他也一直和家人保持著密切的關係。

 和許多日後成為偉大藝術家的大師們相比,舒曼的孩童時期顯得相當平凡,雖然他也展現出了在音樂及文學上的天分,但在這個階段的成就,就拿與他相差一歲的孟德爾頌(Felix Mendelssohn)相比起來,只能說星光難與皓月爭輝了。然而,若是以此來斷言舒曼的資質不如孟德爾頌,其實並不夠客觀。孟德爾頌幾乎是一出生不久,就註定要走向音樂家之路,而他周遭的人,也都以此方向來刻意栽培他。此外,出生在漢堡,後來搬到柏林、萊比錫,這些大城市讓孟德爾頌可以有機會接觸到最新的音樂資訊,以及和當時最頂尖的音樂家們交流,而這些都是舒曼在成長過程中所欠缺的。他的出生地茨維考只不過是個人口數萬人的小城,各方面的資訊都很缺乏,而他的家族成員中沒有任何一人具有音樂背景,也因而無法在舒曼日後學習音樂的過程中,給予任何的建議與幫助。這些外在環境的不足,印證了「天才除了得與生俱來,還需要後天培育」的這句話,也讓舒曼在日後的音樂之路上走來辛苦,他曾這麼說道:「如果我的童年能和孟德爾頌一樣,被家庭刻意的栽培成為音樂家,今天我的成就,將會超越更多的同行。」

少時的音樂啟蒙
 現在已經很難考證舒曼是怎麼開始對音樂有興趣的,他的母親認為舒曼的音樂才能是受到她的啟發──在幼年時,喬安娜就會帶著小舒曼一起哼唱著她靠記憶所記下的一些藝術歌曲片段。在舒曼八歲時,喬安娜曾帶著他旅遊至Karlsbad,在那裡,舒曼聽到了他生平第一場大師級的鋼琴獨奏會,由當時在歐洲已相當知名的年輕音樂家伊格納茲.莫謝萊斯(Ignaz Moscheles,1794-1870)擔任演奏。這場音樂會帶給當時已經學琴一年的舒曼相當大的震撼,從莫謝萊斯行雲流水般的彈奏技巧中,舒曼發掘了鋼琴演奏的無限可能性,這是連他的老師,當時茨維考最有名的鋼琴家兼管風琴家Johann Gottfried Kuntsch也無法帶給他的深刻體驗。

 事實上,Kuntsch只是一位平庸的音樂家,卻是茨維考當地唯一一位致力於音樂活動的人,依照舒曼後來在萊比錫的老師維克(Friedrich Wieck)對於舒曼初在其門下學琴時所作的描述:「在頭幾個月的課程中,我只給他如初學者般最基礎的指法訓練」來看,舒曼從他啟蒙老師Kuntsch那學到的東西也實在不多。但Kuntsch帶給舒曼最大的好處,是讓他有機會能夠接觸到和音樂相關的人事物。在茨維考,幾乎所有的音樂活動都和 Kuntsch有關,也因為如此,舒曼得以結識如Schlegel和Carus等當地具有名望的士紳貴族們,也有很多機會能在他們面前表演,而透過他們,舒曼才得以聽到或演奏到如貝多芬、舒伯特等當代一流作曲家的作品,也在他年輕的心目中,埋下了對於音樂美好憧憬的種子。

藝文人生的重要推手

 如果說舒曼的母親啟迪了他的音樂才華,那舒曼的父親則是日後舒曼成為音樂家背後最重要的推手。奧古斯特.舒曼在一次聆聽舒曼唱歌時,發現到這個孩子「不但音色優美,且音準奇佳」,因此認定了他有不同於其他小孩的音樂天賦。於是在舒曼七歲時,主動帶他去和Kuntsch學琴,還在舒曼過十歲生日時,從維也納帶回來一台平台式的演奏鋼琴,送給他當生日禮物。而小舒曼也對父親的心意有所回應,即便從Kuntsch那學不到什麼,但他卻靠著天生的音感及自我摸索,小小年紀就能在鋼琴上作即興演奏還有創作簡單的音樂。舒曼在十一歲時寫下生平第一個具有規模的創作,那就是根據聖經詩篇第150篇的內容,所寫下給男女高音及管弦樂團的音樂,並在Kuntsch所舉辦的音樂會中發表,受到大家極大的讚賞,也讓老舒曼深感驕傲。而因為工作的關係時常得到處旅行的老舒曼,知道兒子如果一直待在茨維考,其才華一定會受到埋沒,因此在自己的遺囑中特別留下了一個但書,就是舒曼如果日後決定要到外地求學,不論其主修為何,都可以額外獲得一筆生活費以茲獎勵,而這也促成了日後舒曼到萊比錫、海德堡等地求學的經歷,老舒曼的遠見可見一般。

 奧古斯特.舒曼帶給舒曼另一個重要的影響,是開啟了他對於文學的喜愛。由於老舒曼是一位書商,自小舒曼就養成了閱讀的習慣。根據記載,老舒曼「對於書籍的品味極高,總是能掌握最新最主流的出版訊息」,他自己也從事創作,並且翻譯許多外文書籍,這大大增長了舒曼的見識,同時養成了他對於寫作的喜愛。舒曼從幼年時期就保有寫日記的習慣,正因為如此,今天我們在談論舒曼的生平時,有更多可以參考及佐證的資料,也讓後世對於這位距今兩百年的浪漫派作曲大師,能有更深一層的認識。

前往萊比錫
 1825年,十五歲的舒曼遭受到人生的一個重大的打擊,那就是從小代母職照顧他的姐姐愛蜜莉因為長年的疾病而過世(一有說法是她是因為精神狀況不穩定而自殺身亡),少年舒曼第一次感到與至親永久分離的痛苦,誰知不到一年之後,父親奧古斯特.舒曼也突然猝死,家中長輩的相繼離世,也讓舒曼從懵懂的少年一下子成熟起來,並開始認真思考自己的未來。音樂與文學雖然在他童年裡佔有著很重要的地位,但他並無法確定自己是否有足夠的天分能以此為終身的職業,加上母親和家中的兄弟都反對他走藝文之路,終於在兩年之後,也就是舒曼17歲時,他決定順從家人的意見,前往萊比錫學習法律,也就此開啟了他人生的另一章。

音樂、文學與美酒

 1828年,十七歲的舒曼決意離家前往萊比錫攻讀法律,臨行前,他寫了封信給他的母親,大意是說道:「親愛的母親,原諒我過往的自私與無理,並時常辜負您對我的好意及期望。如今父親已經離開我們,我必需要對自己負責並開始規劃我的人生,我會努力向前,為美好的未來而盡全力衝刺。」由這封信的內容可以想見,舒曼希望就此奮發向上,並照著家人的所希望的,好好研讀法律。他在1828年3月來到萊比錫,然而就像許多從鄉下進到大城市的青年一樣,花花世界的誘惑,很快就讓他忘記了初衷。

 從這段時期一直到他於1829年去海德堡(舒曼在那待了近一年),在舒曼的日記中,最常發生的三件事便是:音樂、文學與宿醉,幾乎從來沒有提過他的課業及和法律相關的話題。文學與音樂一直是舒曼的最愛,而喝酒,則是他新發現的嗜好。

 舒曼對於文學的著迷,不亞於他對於音樂的喜愛。來到萊比錫才沒有多久,舒曼便和同學一起跑到慕尼黑去拜訪當時有名的詩人海涅(Heinrich Heine)。海涅的詩作在當時早已被另一位作曲大師舒伯特看上,在1828年以他的作品為詞寫下了一套六首的歌曲集。舒曼對於海涅的文字也深深著迷,在他一生的創作中,總共有超過四十首的作品是以海涅的詩為詞。

 但若要說到舒曼在文學的偶像,則非德國浪漫小說家尚保羅(Jean Paul Richter)莫屬了。出生於1763年,卒於1825年,尚保羅是文學界知名的浪漫主義者,他的小說多以真實夾雜著虛幻為主題,下筆大膽,和當時德國主流的文學發展有些出入,也讓他自成一格。並沒有確切的記載說明舒曼是何時接觸到他的作品,然而必定是在舒曼還是少年的時期,因為他早在孩童時期,就曾和友人抱怨過他當時的鋼琴老師,並這麼說道:「尚保羅都比Kuntsch教我更多關於音樂的知識!」

 隨著年齡的增長,舒曼對於尚保羅的喜愛只有與日俱增,即便在接觸到如海涅、席勒(Friedrich Schiller)等在當時一般評價更高的作者的作品時,舒曼還是對友人說:「我認為尚保羅在我心目中的地位還是無可取代的,就算是席勒也比不上。」有趣的是,舒曼一生中並沒有將尚保羅的文字化為音符而譜寫成曲,但他年輕時的創作手法和理念,在某種程度上卻和他的偶像不謀而合。同為浪漫派文學家的施萊格(Friedrich Schlegel)曾經這麼批評過尚保羅的作品,他說:「尚保羅對於文字的基本掌握能力是不足的,做為一位小說家,他無法成功並完整地說完一個故事。」而這一點和舒曼極為相似,年輕的舒曼由於從未接受過完整且嚴格的音樂訓練,因此不論在演奏或是作曲上,都只能用半即興的方式來彌補其在理論及基本功上的缺乏,而這也是為什麼舒曼在三十歲以前,幾乎少有完整作品問世的主要原因。

大師腳步的追隨者
 就如同尚保羅之於文學在舒曼心目中的地位,在音樂的世界中,舒曼最崇拜的人則是舒伯特(Franz Schubert)。早在少年時期,舒曼就已經接觸到少量舒伯特的作品,到了萊比錫後,舒曼拜入鋼琴名師維克(Friedrich Wieck)的門下習琴,又有更多的機會來接觸舒伯特的鋼琴作品,也對於這位作曲前輩的功力越加佩服。1928年舒伯特以三十一歲的年紀英年早逝,據說舒曼聞訊後在所就讀的萊比錫大學宿舍中「徹夜痛哭」。數年之後,舒曼曾有機會拜訪了舒伯特的遺孀,並從那發掘了許多前輩尚未問世的佳作,或許對於舒曼來說,在有生之年未能親見偶像,是他一生的遺憾。

 就在舒伯特過世不久之後,舒曼聽到了舒伯特晚年的作品──降E大調鋼琴三重奏,這部作品讓舒曼喜愛不已,短短的兩個月內總共聆聽加演奏了六次之多。在當時沒有錄音播放系統可以使用的情況下,要想要聆聽一首曲子只能特意的安排現場的演出,工程耗大,而舒曼對於此曲的熱愛,也就在不言中了。他曾經這麼說道:「這首曲子是浪漫主義的代表作。它帶給我前所未有的感受,也開啟了我充滿詩意的創作新思維。」而這首曲子也的確打開了舒曼創作的靈感,他的第一首鋼琴四重奏作品,就是受到這首三重奏感動而寫下的創作。

 總觀舒曼一生的音樂寫作,受到舒伯特的影響可說是非常深刻,他因為舒伯特的降E大調鋼琴三重奏而寫下自己的室內樂作品,1839年,當他第一次欣賞舒伯特第九號交響曲的首演採排時,不禁脫口而出:「我這一生中所追求的音樂理念,都包含在這首樂曲中了。」同時,他也立即向友人表示,等到他和克拉拉能夠真的安定下來時,他就要著手開始他自己的交響曲寫作,而就在兩年之後,他的第一號交響曲便完成問世,而在其中,可以聽到舒伯特交響曲的延續,並加入了舒曼自己的風格與創新。可以見得,舒曼跟隨著舒伯特腳步前進的軌跡,他一步步的向前,並逐漸走出屬於自己的路,終於成就為一代作曲大師。

二十歲的志向
 在萊比錫,舒曼還遇見了在這他一生中影響他最大的兩個人,那就是維克父女──父親菲德列克.維克,以及女兒克拉拉.維克(Clara Wieck)。1828年在經由友人Carus家族的介紹下,舒曼拜入了當時萊比錫最有名的鋼琴老師菲德列克維克的門下習琴,這在舒曼的音樂之路上是個重要的事件,從小幾乎以自學方式成長的他,至此終於碰到了足以調教他才能的老師。

 舒曼和菲德列克.維克間的關係是相當微妙的,固然兩人最後是因為舒曼娶了克拉拉而徹底決裂,但似乎從一開始時,兩人即不是這麼對頭。舒曼崇尚自由、不拘束縛的天性,和維克嚴謹而一絲不茍恰巧相反,我們可以從菲德列克對友人提及舒曼的一段談話中,看出他對於這位「自由派」學生的不滿:「他沒從我這學到什麼,他是個天才,所有的教導只會打亂他與生俱來的天分……而這種不具節奏感,沒有任何規範可言的演奏,不就正是大家所稱的鋼琴天才嗎?」

 不過即便如此,菲德列克身為一名老師,仍然善盡了他的教導之責,在他的調教之下,舒曼重新學習彈奏鋼琴的方式,以及接受正統的音樂理論訓練,更重要的,是透過菲德列克,舒曼得以看見當時最上層音樂界發展的現象,也更了解自己未來要追尋的方向與定位。在舒曼那個年代,幾乎所有的作曲家,像是蕭邦(Frédéric Chopin)、孟德爾頌、胡麥爾(Johann Nepomuk Hummel)、莫謝萊斯等都是一流的鋼琴家。這些音樂家們,通常自己演奏自己所創作的樂曲,經由精湛的演奏,介紹給聽眾,然後獲得出版商的青睞,最後樂曲得以發行,而這似乎是當時成為一流音樂家的「標準作業流程」。本就對於作曲有濃厚興趣的舒曼,想像著如果自己有一天也能擁有著炫耀奪目的鋼琴演奏技巧,那麼,或許就有機會能夠成為和舒伯特一樣,站在音樂界頂峰的偉大音樂家。

 而對於舒曼的盤算,菲德列克也意外的極力支持。1830年,當時人在海德堡的舒曼寫信回去給母親,表明自己「打算放棄法律的學習,而轉往音樂發展。」並說在菲德列克的教導之下,他有信心在六年之後,就成為第一流的鋼琴家!收到信的舒曼家人,自然是有如晴天霹靂,而母親喬安娜在驚慌不安之餘,只好寫信給菲德列克並附上舒曼的原信,想要徵求他的意見與看法。喬安娜很快的就收到菲德列克的回信,內容大意是說,他認為舒曼的判斷並沒錯,以他的音樂天分只要善加調教,不出三年的時間,就可以成為一名出色的鋼琴家。這比舒曼自己的預估還快了一倍,而如此的回答也讓舒母不知道是該開心還是該傷心,也就在不情願的狀況下,答應了舒曼的請求。1830年的秋天,舒曼從海德堡回到萊比錫,並且再度進入菲德列克.維克的門下,只是這時他的身份已經不是個法律系的學生,而是一位立定志向,要成為偉大音樂家的青年。

提前結束的鋼琴家生涯
 舒曼要成為一位傑出鋼琴家的夢想,僅維持了短短不到三年的時間。從海德堡回來後,菲德列克維克為了要守住對舒曼母親的承諾,把本來每週才上一次的鋼琴課程,改為每天都要舒曼到家中來,並親自督促他練琴。對於菲德列克維克來說,舒曼最大的優點是他對於音樂的本能反應與舉一反三的天分,而他的劣勢則是在二十歲前從來沒有接受過任何正統的音樂訓練。

 雖然從來都沒有明文規定,到底一位優秀的演奏家要在年紀多小時就得開始接受嚴格的練習,不過一般都認定,越早開始是越好的。像是莫札特、孟德爾頌這類的天才,雖然本來就天賦異秉,但若不是從小刻意經過栽培及鍛鍊,也斷不會有後來的成就。舒曼也一定察覺到自己要成為和他們一樣等級的音樂家,起步確實晚了許多,因此不但對於菲德列克.維克嚴厲的教導照單全收,自己還想出了許多方法來強化自己身為鋼琴家的基本條件。舒曼曾向朋友抱怨過自己的右手手指的「力量不足」,使得他無法平均的在琴鍵上施力。也因此,舒曼在練習時會刻意挑選琴鍵較重的鋼琴來練習,藉以強化手指的力度。而初期確實收到一些果效,然而不幸的副作用卻逐漸產生。

 1831年的7月,在一次練習之後,舒曼在日記中留下了這樣的記載:「今天不知道怎麼了,我的手指似乎不聽使喚,有幾個樂段就是彈不過去。」而這樣的狀況在日後的幾個月中不斷發生,且情況加劇。不久,舒曼便發現自己右手的中指與無名指時常會不自主的發麻、僵硬,而這正是典型運動傷害的徵兆。

 發現受傷之後的舒曼,立即尋訪各地的名醫加以治療,也嘗試了許多「民俗療法」,像是把手指浸泡在動物死去後解剖開的內臟中,或是使用電療等等,雖然成效皆不彰,但他著急的情緒可見一般。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後,舒曼發現最好的良藥就是讓手指徹底的休息,時常在幾天不碰鋼琴之後,他的手指又能回到正常的運作,然而這種不可預期的時好時壞,也在舒曼的心裡留下了不可消除的陰影。菲德列克.維克也查覺到他學生的狀況,在一次發表會之後,有人問他對於舒曼的看法,他回答道:「一個好的鋼琴家,是不能對自己的能力有所懷疑的。」

 如果說休息是唯一能讓舒曼手指復原的良藥,那這卻是一個他最無法採用的方法。時間,對於一個已經浪費掉二十年的他來說,實在是沒有再虛度的本錢了。孤注一擲的舒曼決定再次求助於外在的道具來強化已受傷手指的肌力,希望可以藉此來減少傷勢發作的機會,於是他找來了一種被稱為「雪茄訓練盒」(Cigar Mechanism)的輔助訓練工具,使用的方式是把手指放入一個像雪茄盒大小般的箱子中並固定住,然後利用指尖勾住前緣的鋼弦並向回拉,以鍛鍊手指和小手臂的肌肉。

 得知舒曼採用這種方式練習的菲德列克.維克,曾經不下數次的試圖阻止他,然而一方面或許他始終拿這位主觀意識強烈,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學生沒輒;另一方面,或許在他內心深處,也急需看到一種方法能讓舒曼恢復正常,甚至更上層樓──畢竟是他向舒曼的母親保證只要三年,他就可以讓舒曼變成成功的鋼琴家,於是他的反對只是停留在嘴上說說的程度。終於,在1832年,這個「雪茄訓練盒¬」對於舒曼的右手指及手臂造成了永久性的傷害,也結束了舒曼作為鋼琴家的生涯。

創作、樂評、疾病,與克拉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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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認清自己永遠不可能成為像蕭邦一樣的作曲家/鋼琴家後,舒曼所遭受的打擊可想而知。這段期間,舒曼在精神上極度不穩定,在他的日記及和友人的書信中,屢屢出現「沮喪」、「失落」等字眼。但此時的舒曼不過才二十歲出頭,沒有理由在這個階段就對未來全面放棄,而維克家族在此時也成為舒曼強力的支柱。也許是心生愧疚,菲德列克在這段期間對於舒曼照顧有加,同時極力鼓勵他轉往作曲及其它相關的領域發揮,只要有機會,菲德列克都會在自己所策劃及安排的音樂會中演奏舒曼的創作,而許多時候負責詮釋舒曼音樂的,就是他的女兒克拉拉。

 從1833年起到1856年他因病過世,舒曼在這二十二年的歲月中大概被幾個事件所佔據──那就是創作、樂評、疾病,和克拉拉,而最後一項,在某種程度上,關聯著前三者的發展。

音樂詩人
 舒曼的音樂天分自小就表現在他的創作能力上,雖然從來不是位好的鋼琴演奏者,但他在琴鍵上的即興能力,為他博得相當的好評,菲德列克、乃至於後來年輕的布拉姆斯,都曾對舒曼源源不絕的即興創意,表達出讚嘆之意。可惜的是,早年的舒曼因為並沒有接受過完整的基礎樂理訓練,再加上他的「即興演奏」多半是一時興起,或為了要掩蓋他在鋼琴技巧上的不足,許多一縱即逝的音樂想法都沒有被紀錄下來,舒曼在晚年時對此也覺得相當後悔,他曾在寫給克拉拉的信中說道:「妳如果出現了任何好的想法,一定要趕快把它譜寫下來。有時無謂的即興會讓原始的概念被遮蔽,最後不復可尋。」

 在成為鋼琴家的夢碎之後,舒曼才開始認真朝作曲發展,由於並沒有堅實的理論基礎作為依據,早期創作多還是以他最熟悉的鋼琴為主要題材,且皆以小品居多。在這段期間,克拉拉就是他作品最佳的代言人,透過她的演奏,得以讓舒曼的創作漸漸被大家熟知,也慢慢建立起他身為作曲家的名聲。

 在以純音樂的角度上來看,舒曼的作品自然受到貝多芬、胡麥爾、舒伯特,甚至是與他同一個時期像是孟德爾頌、蕭邦等人的影響,但另一方面,尚保羅對他在音樂創作上的影響也和這些人一樣的重要。舒曼早期創作的《蝴蝶》組曲(Papillons),就是在閱讀尚保羅的小說『Flegeljahre』後所得到的靈感而寫下的,他曾在日記中這麼說道:「尚保羅在『Flegeljahre』中所呈現的創作概念,正是我在《蝴蝶》組曲中所要表達的。」總觀舒曼的創作,在他的音樂中始終流露著濃厚的「文學氣息」,他用音符及樂器代替文字與紙筆,不論是小說還是詩詞,都變成器樂作品,或以室內樂、交響樂的形式給表達出來,也無怪音樂學家達菲里奧(John Daverio)要稱舒曼是「浪漫派的音樂詩人」。

評論的藝術
 舒曼在1845年的日記中記載到「1834年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年。」在這一年,他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共同創辦了一份以音樂評論為主的刊物『Die Neue Zeitschrift für Musik(新音樂雜誌)』。利用這份刊物,舒曼發表了許多在評論文學史上舉足輕重的文章,也奠定了他成為那個時代最重要樂評家的地位。

 西方的音樂評論發展甚早,現存可考的文章可以追溯到1711年,由John Addison所評論的義大利歌劇。進入十九世紀,音樂評論的發展更是蓬勃,許多作曲家本身也是很好的評論者,像是霍夫曼(E.T.A Hoffman)、舒伯特等人,乃至於後來的白遼士(Hector Berlioz)、華格納(Richard Wagner)。他們評論當代的創作,音樂的趨勢,也對未來的走向作預測,對於音樂的發展有著莫大的貢獻。

 而在這些人當中,舒曼卻是最特殊的一位。不像霍夫曼或是舒伯特,是在成為有名的作曲家後才開始寫作樂評,1830年代的舒曼在音樂界的地位充其量只不過是剛剛打開一點知名度,並未受到真正的肯定。然而,他那具有高度文學素養,及如詩人或小說家般的筆觸,卻讓他的文字如魔法一樣的令人著迷,同時所採用的格式也是前所未見。在他早期最具有代表性的評論文章──評論蕭邦《唐喬望尼主題與變奏曲》中,舒曼採用了尚保羅幻想式小說的寫作方法,利用兩個虛構的角色 Florestan與Eusebius間的對話及互動,將他對於這首樂曲的看法給表達出來,而這樣的手法,也讓本來呆板的音樂評論,增加了許多趣味及可讀性。

 從1834年一直到1843年近十年的時間,舒曼一直擔任『Die Neue Zeitschrift für Musik』的主筆及編輯,也發表了無數的評論文章,從貝多芬到華格納,舒伯特到布拉姆斯,舒曼透過文字忠實的呈述了自己對他們的看法,不論褒貶,都有完整的邏輯並搭配上精實的寫作技巧。從他之後,音樂評論不再只是音樂表演後的附加娛樂,而自成為一項結合音樂與文學的新藝術,而舒曼也藉由著他的評論及所造成的影響力,不但發掘了像布拉姆斯這樣的偉大作曲家,也讓自己在音樂的歷史中,留下了不可撼動的地位。

 即便離開了『Die Neue Zeitschrift für Musik』,音樂評論仍然是舒曼事業的重心之一,更重要的,是他的文章能夠穩定的換成實質的收入,這也對於他和克拉拉及孩子們的生活,有不無小補的幫助。

為舒曼而生的女人
 1840年,舒曼和克拉拉.維克有情人終成眷屬,在這之後,有了克拉拉的支持與鼓勵,舒曼開始進入了他人生中音樂創作的高峰期。他一生中超過85%的創作都是完成在1840年後,除了鋼琴作品、室內樂、交響曲外,他寫給克拉拉的歌曲,完美的結合了音樂與文學,更是他音樂作品中的精華所在。

 1828年初到萊比錫的舒曼,第一次在菲德列克維克的家中看到了當時僅七歲的克拉拉,對於舒曼來說,她不過只是一位「個性奇怪,沉默,但具有無比鋼琴天份」的小朋友。即便像是舒曼這種戀愛對象「族繁不及備載」的人(從他的日記中得知,他的初戀發生在八歲,之後便沒有停止過,一直與不同的人談戀愛),要說在當時就對克拉拉有好感而一見鍾情,那恐怕也只是後來的人刻意美化這段音樂史上最動人的愛情故事罷了。

 甚至可以說,在一開始,克拉拉還是舒曼潛意識裡的競爭者。就像孟德爾頌一樣,克拉拉一出生就是要被刻意栽培成音樂家,在她父親菲德列克的調教下,照舒曼的描述:「七歲時的克拉拉,已經能夠毫不費力的彈奏胡麥爾的鋼琴協奏曲。」對於舒曼來說,已經成年的他卻只能在維克家中反覆的練習基本的指法與練習曲,對照克拉拉的天才,想必不會很好受。此外,雖然訓練舒曼成為鋼琴名家是菲德列克重要的「工作」,但女兒克拉拉的發展更是他生命的重心,這也讓舒曼極為吃味。 1831年,菲德列克為了要帶克拉拉去其他地方巡迴演出,離家並向舒曼告假近半年,覺得不受重視的舒曼一氣之下寫信給胡麥爾希望轉投至他的門下,但最後因為對方沒有任何回應,而不了了之。

 而克拉拉對於舒曼的感情,則是先從兄妹慢慢發展成朋友,最後才轉化為男女之情。1832年,當舒曼因為手傷不得不放棄鋼琴家的生涯後,低落的他仍然時常出沒維克的家裡,或許是暫時失去了目標,也不再把克拉拉當競爭者,舒曼反而更能和克拉拉相處,他就像哥哥一般提供許多建議給她,同時也會把自己一些音樂創作上的想法和她說,而在菲德列克的安排下,克拉拉也時常演奏舒曼的鋼琴作品,兩人的關係也就日漸密切起來。

 可以確定的是,到了1834年兩人之間還是保持著朋友的關係,因為在這一年,克拉拉還介紹了一位女性給舒曼認識,她名叫恩絲坦(Ernestine von Fricken)。舒曼和恩絲坦很快就陷入熱戀,一年後甚至論及婚嫁,只不過最後在舒曼發現女方刻意隱蠻她不好的身世下而告吹,而在這之後,舒曼和克拉拉的關係才開始進展到另一個層次。

 1835年當克拉拉得知舒曼和恩絲坦分手的消息,不知怎麼地突然覺得如釋重負,這才發現自己已經悄悄愛上舒曼。而舒曼在歷經分手之痛後,因著克拉拉的安慰而逐漸走出傷痛的心,也漸漸的被已經成為少女的她而打動。從1836年開始,兩人往返的書信中已經充滿了對彼此的愛意,1837年兩人在舒曼的家鄉茨維考第一次互相親吻對方,至此彼此認定對方就是一生所愛,不久,舒曼便向克拉拉的父親,也是他的老師菲德列克提出正式的求婚。

 這個舉動明顯的惹怒了菲德列克,或許是覺得舒曼作為一位還不受肯定的音樂家,沒法帶給女兒幸福;又或是覺得克拉拉在現階段應該專心於她正在起飛的獨奏事業,憤怒的菲德列克認為舒曼破壞了他長久以來的關懷與愛護,竟然想要把女兒從自己身邊奪走,從此和舒曼交惡。而為了讓女兒遠離舒曼,菲德列克利用巡迴演出的名義,刻意的把克拉拉帶離萊比錫長達快一年的時間,不過這一切最終仍然沒能阻止他們在一起。1840年克拉拉決意離開父親嫁給舒曼,而父女關係也就此中斷。

 平心而論,這段婚姻對於克拉拉的影響遠大於舒曼,她為此離開了出生的家庭,離開了愛他的親人,同時也放棄了她身為一流鋼琴家的身份。在未來的十多年裡,她時時得面對生活的不確定,經歷丈夫音樂事業的高低潮,最後還得面對舒曼渙散的心智,終於在不到四十歲時就當了寡婦。克拉拉一生共活了七十多歲,除了和舒曼十幾年的婚姻關係外,她的後半生也都為了要把他先生的作品介紹給世人而作努力,可說是「為舒曼而生的女人」。在舒曼死後她一生未嫁,用情之深,令人動容。

Robert and Clara Schumann

最終曲
 1831年,舒曼的手傷隨著練習而開始加劇,然而另一個身體上的病痛卻更加困擾著他,在那一年,他被診斷出感染梅毒。在他1831年的日記及和朋友往返的書信中,都記載到這件事,只是舒曼深信在他的醫生好朋友葛魯克(Christian Glock)的醫治下,他已經獲得痊癒,但舒曼沒料到的,是這個病毒仍然潛伏在他身體的角落並伺機而動,隨時準備破壞他的健康。

 許多人認為舒曼後來的精神疾病,是遺傳至他的家族,她的姐姐愛蜜莉據傳也是自殺身亡,而母親喬安娜也有精神狀態不穩定的紀錄,不過這一切,都還是沒有直接的證據,證明和舒曼晚年的精神分裂有關。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舒曼對於自己的壽命存在很高的疑慮,由於他的家族幾乎都是早死,父親、兄姐們都沒活過五十歲,這讓他也認定自己不會長壽,在他1836年給克拉拉的書信中,他寫到:「我必須要加緊努力創作,因為我已經用掉了超過一半的年歲了。」也正是這種對生命長短不安的情緒,當他的身體開始因為梅毒的病菌而產生病痛時,就更加重了他精神上的壓力。

 舒曼另外的壓力來自於他和克拉拉的婚姻,在不被祝福的情況下,兩人幾乎是以私奔的方式成婚。婚後的兩人,立即面對的就是生活的壓力,在菲德列克的阻撓下,兩個人在工作上都面臨問題,收入並不穩定,而舒曼更是急於要證明自己能給克拉拉幸福,同時回應她拋棄一切跟隨自己的決心,而這些,都在無形中加重了他的負擔。

 1844年,因工作關係從萊比錫轉赴德勒斯登的舒曼第一次發生嚴重的精神異常現象,身體的不適加上工作的壓力,讓舒曼陷入嚴重的低潮,照克拉拉的描述,「舒曼有將近一個禮拜的時間完全無法入睡,我時常看到他呆坐著並痛苦流涕……他完全無法行走,到哪都需要有人攙扶。」後來雖然靠著調養與精神醫師的幫助而逐漸復元,但精神疾病從此便跟隨著舒曼,一直到最後去世。

 在舒曼最後的歲月中,他曾親筆記下了所受到的精神折磨:「我聽到有人拿著我的作品,然後告訴我說這些都不是我作的,我只能一直大喊不是這樣!」1854 年,精神病再度發作的舒曼試圖要跳河自殺,獲救之後,在他自己的建議下,他被送到恩德尼希(Endenich)的精神療養院中作隔離,在那裡,舒曼獨自面對了死亡與孤寂的恐懼,他時而清醒,時而瘋癲,音樂仍然是他最後的依靠,當他有意識時,他便創作與彈琴。1856年的5月,布拉姆斯前去探望他,兩人在鋼琴前一起四手聯彈,布拉姆斯回憶到:「他仍然可以彈奏,只是很多時候他的即興已經不知所云,而且,他已經無法判斷鋼琴的哪幾個音是不準的。」而在7月,當老天還未完全奪走他音樂能力之前,便先結束了他的生命,也讓世界再也聽不到這位浪漫音樂詩人,從靈魂深處所吶喊出的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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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
《MUZIK 古典樂刊》發行人-孫家璁
Muzik古典音樂雜誌發行人
雅砌音樂錄音師及錄音製作人

學歷:
美國新澤西市立大學小提琴演奏碩士,
紐約大學(NYU)音樂科技工程碩士。

小提琴師事宗緒嫻、林暉鈞、Shinwon Kim、Holly Horn 及 Elizabeth Chang。室內樂受教於 Min Kim、Fabio Gardenal de Salva。並曾於大師班中接受Robald Copes、Daedleus String Quartet等指導。
曾受紐約卡內基音樂廳專屬錄音師Leszek Wojcik,加拿大McGill University 環繞錄音大師 Wieslaw Woszczyk等人指導,並於2004獲得NYU Tonmeister Certification,為台灣獲此證書第一人。
在NYU 期間也接觸學習電腦音樂製作,包含Csound 以及Max / Msp 的使用與創作。除了在音樂演奏和錄音工程的領域外,也大量涉獵評論文學的寫作與研究。在美期間跟隨紐約時報音樂評論主筆James R. Oestreich 學習音樂評論寫作,也在前ABC電視台運動部門副總裁Jim Spence 的指導下,深入了解美國運動評論的發展,於2001 ~ 2003年間擔任公商時報一級方程式賽車專欄的主筆,為國內在平面媒體深入報導此項運動的第一人。

現教職於:
實踐大學進修部通識講師、學學文創志業音樂課程講師,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推廣中心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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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寫得實在太棒了,雖然很長,我還是忍不住一口氣把它看完。

自從聽過舒曼的A小調鋼琴協奏曲之後,羅伯特.舒曼就成為我喜愛的作曲家之一。2010/3/12由北市交演出的《克拉拉的祕密》,就有這個曲目。這也算是我好不容易才等到,可以現場聆聽的機會,期待程度可不輸Children Of Bodom來台灣開演唱會呢!
 
在舊網誌貼過的《舒曼 - A小調鋼琴協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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